我奶奶
2014-09-23 浏览(891) 作者:月亮 来源:刘利峰诗歌
我奶奶柳杨氏出生于民国一九二七年一个比较富裕的乡村小康之家,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杨雪花。我奶奶肤色微黑长得瘦小精干,父母亲都是很精明的商人,自幼我奶奶就随父母在城里生活,她的父亲当时受大城市的熏陶思想比较开明,所以奶奶在八岁上被父母送进女子学堂读私塾,奶奶从小聪明活泼,她像男孩子一样顽皮喜欢上树,荡秋千。那年代流行说书,有个民间艺人张天倍说书很有名气,奶奶总是学的惟妙惟肖,让大人捧腹大笑。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日本侵略中国,在中国各大城市和乡村大扫荡引发战争。奶奶一家人在城里呆不下去,才返回老家河南偃师坯村生活。三十年代的乡村还很封建落后,农民靠种地勉强顾住温饱,像奶奶一样大的女孩子只能在家帮父母看护年幼的弟妹,根本不知上学为何物。奶奶虽然是独生女,因此不管她多么留恋学堂,还是不敢违背入乡随俗的父亲意愿。在家跟她母亲学做女红,民国末期中国普遍还有一个陋习,就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必须缠足,否则长大的时候很难嫁的出去。奶奶生性乐观倔强,她的母亲在她的一在哭闹下才放弃了给正在发育的女儿缠足,以至于奶奶在后来艰苦的岁月里能像男人一样走路辛勤劳作。
我奶奶生活的村子有两片桃林和杏林,到了春天,粉色的桃花和杏花给这贫困的小乡村衬托得就像是世外桃源,增添了许多乐趣。她总是和邻居的孩子们在桃林或者是杏林玩捉迷藏的游戏。果树并不高,奶奶瘦小的身子轻盈灵活,不停从一棵树上跳到另一个树上,奶奶还能上很高的槐树。而她的父亲对她管教却很严厉,父亲担心女孩子会磕着碰着。据奶奶讲,她的父亲出现的时候先是咳嗽一声,等奶奶从树上下来才大声训斥她,过于苛刻的家教对于开朗乐观的奶奶来讲有一种深深的束缚。她幼小心灵的深处时常渴望自由,希望长大后能离开父母远走高飞。
奶奶十八岁那年,同龄的女孩子差不多都结婚了。解放前的旧中国不像我们现
在自由恋爱民主婚姻,经媒人介绍结识了河对岸柳树洼姓柳一户人家,两家父母把双方儿女写有生辰八字的帖子交换就算做了儿女亲家。奶奶根本没有见过未来的夫婿我的爷爷,出嫁那天,奶奶心里有太多的委屈,也不敢违抗父亲意愿,只有不停哭泣来表示对封建社会这种包办婚姻的不满和反抗。
我爷爷弟兄三人,他在家排行最小,我大爷年轻时吸大烟,在娶妻生下两个女儿后就撒手西寰。我二爷在弟兄三个中最精明能干,把自己小家经营的红红火火。 我二奶却仗着丈夫能干为人凶悍,又兼我爷爷是个游逛惯了的懒人,平日里特别喜欢赌博,我们家的光景过的很艰苦一团烂包,二奶时常欺负善良腼腆的奶奶,我奶奶很坚强,遇到难处轻易不求人。更不向娘家的爹娘倾诉求助,一个人拉扯着五个年幼的子女日夜劳作,连砌灶台这样高难度,只有男人才会干的技术活她也学会了。我奶奶还有个绝活,她织布速度极快技术又好,一般农村妇女是赶不上她的,我父亲在家是老大,家境的贫寒使父亲很早就懂事了,因为爷爷的赌博遭到村里人歧视,他幼小的心灵深处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沾染任何恶习,【许多年后我的父亲在村里德高望重,】他总是领着大姑二姑帮奶奶干地里的活。这个家里虽然穷困的拿不出一分钱来,可为了五个子女有个完整的家,我奶奶硬是忍受了一般妇女所不能承受的生活压力和磨难。由于家境贫寒,我奶奶在年轻时候得了气管炎又无钱医治,这一生她在饱受生活困苦同时又备受病痛折磨。从我记事起,我奶奶的气管炎发作起来就特别严重。尤其是冬天到了夜晚整宿整宿的咳嗽,奶奶总是趴在被窝里尽可能不惊动睡在另一头的我,后来我们家的日子慢慢好过了。医学又发达,父亲和姑姑们经常给她买专治气管炎的药,奶奶的病才得以控制逐渐好转起来。
我奶奶一生都很节俭,不管再难吃的饭菜她都不舍得倒掉。总是把剩饭热了吃,从记事起我就跟着奶奶睡,奶奶总是教育我粮食来得多不容易。糟蹋米面是犯罪,我和奶奶睡了好多年,到了晚上我最喜欢听她讲故事。不外乎是些狼外婆哄孩子之类的民间故事,我太姥姥和太老爷下世早,五六岁时奶奶总是带着我回娘家到她一个亲叔叔家去小住。奶奶娘家和我们家大约五六理路,隔着一条小河。河对岸有梨树和杏树,春天里洁白的梨花和粉红的杏花相互辉映特别好看。奶奶带着幼小的我走上一段路都要歇一会,她还在别人家刨过的花生地里用树枝刨剩下的嫩花生捡来剥给我吃。我才上学那年,有一回村里排戏,我未和家人打招呼回家很晚,全家人都出动四处寻找我,当时奶奶正发着高烧,听到我不见了,我奶奶吓的顾不上有病,打着手电筒直往我们家胡同口的辘辘井里照。直到我找到为止,因为她对我的疼爱,所以在她有生之年我对奶奶的感情很深,直到她去世之后很久,我都很难平静,时常想念到她。
多年后我和哥哥分别成了家,她又带大了我的儿子和侄女,那时我奶奶已经七十五岁高龄了。才六十多斤重的她抱不动我两岁大的儿子,我做家务时,她总是要我把儿子抱到街上一户人家门口的石板上帮我带孩子。不管我儿子怎么缠她她都不嫌麻烦,奶奶很疼爱他这个曾外孙。记得儿子八个月大时有一次我发烧,已经认生的儿子一天到晚只要我一个人,累的我腰酸背痛,饭都吃不到嘴里。我一气之下抱起儿子扔到地上,奶奶一边艰难的抱起我哇哇大哭的儿子,一边骂我;死女子都当娘的人了还这样任性,大人再累也不能让孩子受委屈,我听了心里气鼓鼓的,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理由来为自己辩驳,看,我奶奶就是这么个慈祥又气人的老太太。
我奶奶这一生为儿女任劳任怨,尤其是和我母亲婆媳关系相处很好。我母亲对奶奶很孝顺,早上奶奶未起床,母亲就把鸡蛋茶端到奶奶床前。生怕奶奶吸入冷空气咳嗽,奶奶常年穿戴几乎都是母亲一手包办。因为我母亲手巧,给我奶奶过八十大寿时织的石榴红毛线帽和毛衣,让奶奶在街上众多老太太面前很是风光骄傲了一回。婆媳俩一辈子没红过脸,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那年母亲食道癌动手术,刚强的奶奶在背地里哭过很多回,她不停念叨,天塌了,老天爷你救救我娃,一家人全指望她过日子,把我的阳寿捐给我娃吧。。。。。。
母亲出院后奶奶在神面前许愿烧长香,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点一根香插在香炉里,然后恭恭敬敬磕上三个头。我母亲病愈的三年里,奶奶日不间断的给她熬中药调理身子。从奶奶和母亲身上,我看到很多家庭所不具备的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她们的优良品质很多地方感染了我。使后来出嫁后的我在夫家对公婆的态度上很多地方都来自于母亲的教导。
常年的咳嗽吃药我奶奶在晚年时又得了心脏病,便秘等并发症,她每天要吃上七八种药片,在她最后的五六年里,奶奶每年因心脏病发作都要住上三四次医院。她的生命几乎全靠药物维持和家人的精心护理,每一次医生都从死神手里把奶奶及时抢救过来。二零零零年刚过完春节正月初五,我奶奶心脏衰竭昏迷不醒。父亲给我打电话,说奶奶快不行了要我快回家,我心里一阵难过,仓促收拾好东西赶快回到家里,三个姑姑围在奶奶床边不停抹眼泪。奶奶双眼紧闭,虽然还有意识却无力睁眼,她呼吸越来越微弱。下午三点 奶奶终于停止了呼吸,享年八十三岁。
因我奶奶高龄,用我们农村的话说是喜丧,因此她的葬礼置办的相当隆重。长长的出殡队伍,前面是七八个吹鼓手,吹奏着民间丧葬惯有的哀乐,几十个人抬着奶奶罩着大红金丝绒棺罩的寿材,在一大家族后代的簇拥下埋进了柳家祖坟。
我奶奶是旧社会生活过来的人,以她坚强,勤劳,善良的传统美德为我们家奉献了她苦难的一生。祝福天底下所有的老人晚年生活幸福快乐,远离 病痛折磨,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奶奶的孙女,奶奶一路走好,我永远怀念你......
二零一二年六月十三日 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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