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月亮的心


朱安到底还是做了先生的妻。


读当代作家李梦霁的散文《一生欠安，鲁迅的妻子》，久不开启的才情思潮汹涌，蠢蠢欲动。总想为这个可怜又薄命叫“朱安”的女子写点什么。不然，心里的慈悲何以妥帖安放？


朱安，一个出生在民国时期很封建的旧式商人家庭里的大家闺秀。和其他旧式家庭的女子一样四岁裹足，从未进过学堂。却出脱的温润如玉，善良清纯。有谁知道，这被封建社会所推崇的“三寸金莲”和不入学堂，恰恰是她一生命运不幸的开始！


她第一次遇到先生，先生那时候还是个清癯倨傲的激进学生。看见坐在角落的她，先生只是轻猫淡写说了一句话:“你名朱安，家有一女即是安。”短短的一句话，似一丝柔婉的春风，吹皱了一湖少女情怀。

 

朱安恨日本是有道理的，明明两家大人定好的婚期，却因为先生执意要东渡日本而作罢。朱安大先生三岁，在她眼里看来，似是一桩上好的姻缘，封建礼教熏陶下，朱安早已认定自己是周家的人，好在娘娘（鲁迅的母亲）待她尚好，谁知这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后，先生留学归来，迫于家庭压力和朱安拜堂成亲。成亲当晚，先生和衣而坐自顾自的看书，一直没有掀朱安的红盖头。先生读了一夜的书，朱安也陪着坐了一夜。先生成亲三天又去了日本，所以，她认定了下花轿的时候掉了绣花鞋是不祥之兆。


两年后先生再度回来，先后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和绍兴中学堂当教员，现在是绍兴师范学校校长。也是从不归家过夜，偶尔和娘娘谈论些“国民革命”和“中华民国”也都是国事。但这些从来都不和朱安讲，不识字的朱安被排斥在先生的世界之外。

在北平居住的四年，朱安让作人（鲁迅的弟弟）教自己识字，甚至有学生来访，朱安对先生的爱的战战兢兢，如覆薄冰，她是那样的善解人意，甚至只要有学生来访，她就躲在里屋不敢出来。朱安伺候着先生的饮食起居，适时的在先生的眼前消失，又适时的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她脸上的笑容总带着一丝怯怯的苦涩，她爱先生爱的那么卑微，那么可怜，与其说朱安上进，倒不如说她为了先生而读书，就连周作人教她读书的四年光阴，也被她珍视为人生中唯一的阳光。

 

然而，这样平静的生活还是被打破了，先生偷窥了弟媳信子洗浴。信子是日本人，思想进步，又懂写字，深得先生喜爱。读到这里，我的震惊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细想之余，这样被先生排斥的包办婚姻，发生这样龌龊的想法也不难理解。先生是人，和普通人一样有着七情六欲，只不过发生在先生身上，很大程度上磨灭了先生在我心目中的高大形象，宛如一件精工细琢的青花瓷，忽然有了瑕疵。作为一代大文豪鲁迅的妻子，朱安的心里是骄傲的，作为爱情，朱安的心又是悲苦的。

朱安一生哭过两次，第一次是“三一八惨案”后，北平风声鹤唳。先生要她回娘家。在朱安看来，回娘家不仅意味着和先生从此分离，也意味着她从此成了休妻弃妇。即使是维持着有名无实的婚姻，也比被先生休掉体面，好在娘娘心疼她，让她随了先生迁居。理由是先生搬家也要人照料，在朱安心里，不管先生爱不爱自己，哪怕是跟着先生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朱安因为自己不识字，总是怀着一颗敬畏的心爱着先生。这个受封建礼教熏陶出来的女子，只知道从一而终逆来顺受，甚至在给先生唯一的信件里还曾力劝先生纳妾，她对先生用情至深，她爱的那么苦，那么绝望，她甚至不知道N年后，她的先生，这个叫做周树人的男人就是大文豪鲁迅。朱安的深情终没有换来先生的只言片语，哪怕是偶尔的良心发现，先生对着别人说过:“这是我母亲娶来的媳妇，我只负责赡养的义务”，所以，无爱的婚姻，注定了朱安的悲情。


朱安第二次哭是接到先生猝然逝世的消息。先生活着，或许还可以有个念想，哪怕是先生后来和许广平重新组建家庭。可先生如今不再了，这个忍辱负重的女子彻底崩溃了，旧社会女子是以夫为天的，今后，她将何去何从，她这个要强的女子以后要怎样度日？大概，到这般时候，朱安的哀莫大于心死吧！先生去了，朱安的心也跟着去了……

 

朱安在生活极度穷困潦倒中，曾想到过卖掉先生的藏书来维持生计。“我们是鲁迅先生的学生，今日听闻您意欲出售先生藏书，特来关嘱您万万不可，鲁迅遗物无价，须妥善保存。请您三思。”“您是旧时代的人，没有文化，不懂先生作品的价值。先生是民族英雄，是新时代的先驱和领袖，他的遗物一定要保存！”
意气风发的学生只知道高谈阔论般的慷慨激昂，朱安推开面前薄如清水的稀粥，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们只说先生的遗物要保存好，我也是先生的遗物，谁来保存我呢？”要强的朱安即便是到了那般田地，仍然表现出大家闺秀的气度和风范。

朱安的个性谨小慎微，寡淡若菊。虽不识字，却识大体，虽观念守旧，却懂的保全先生。如果真要怨恨，就怨这个黑暗的旧社会吧！朱安是封建时代的牺牲品，相信还有成千上万的“朱安”式的悲剧人物，一生错过了最美好的芳华而郁郁而终，朱安的悲剧在于执著，而先生何尝不是如此。

藏书终究没有卖掉，老去的光阴就在这样的轻描淡写中匆匆而过。回望人生朝露，想起风陵渡口初相逢，那个清癯疏淡的少年对她说：“你名朱安，家有一女，即是安。”身心满满的伤痛刹时沟壑纵横。朱安的柔弱和坚强，朱安的隐忍和哀伤，看了着实让人心疼。傻傻的女人，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为自己好好活一次呢？惟愿下一个轮回的渡口，朱安能够生长在礼乐之家，沐一世书香，眷眷相依，花信芳年……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