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郑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外科十九号病房靠近窗子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她眼光呆滞,苍白俊俏的脸有些泛黄,头发凌乱的夹在耳后。已是深秋十月,医院外面的大街上行人稀少,窗外一棵法国梧桐在秋风瑟瑟中发抖,只剩下几片干枯的树叶挂在枝头。她望着窗外,像一尊蜡像雕塑般一动不动,绝望的心一如这深秋的天气一样冰冷,寒风彻骨.......
自从李媛媛一个星期以前被医生确诊为胃癌,而且还是晚期到现在,她心里已经完全放弃了对生的渴望。每天除了化疗打点滴外,就这么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任其自生自灭。仿佛外面的世界与她毫无关系。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国字脸单眼皮,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因其年代久远有些发黄。这张照片她放在衣箱地下珍藏了好多年,好久不曾拿出来看过,她和这个男人失去联系已经整整二十年了,好像过了半个世纪一样那么漫长,看着照片上的男人,李媛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过去的一幕幕重现在在她脑海里。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久,她的心依然会隐隐作疼,她恨这个男人,为什么潜意识里还想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却又那么渴望见到他,否则她真的不会心甘瞑目啊........
她心里有太多难言的酸楚,难道她还爱着照片上的这个男人。想到这里她不禁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对这个男人深深爱过恨过,却总也忘不掉他。绝望的内心深处时时有一种强烈的声音在呐喊;徐超凡,你在哪里、我好想你呀.......
十三年前,三十岁的李媛媛和他的酒鬼丈夫离了婚,就搬出了那个冰冷毫无生气的家,住进了厂里的单身宿舍。山西太原老家已没有什么亲人,父母亲七年前早已下世,只剩下一个姐姐在乡下老家,姐妹俩隔着几个城市,一年下来见不了三两面。她换了手机号码,暂时还不想把病情告诉姐姐,也许一个人经历的打击多了,心里也变得麻木起来。
午后的病房里有些闷,她穿上棉拖鞋,一个人想到外面坐坐透透气。医院的空间很大,院子中间建了个人工湖,湖的四周栽满了月季,指甲草等不知名的花树,枝叶早已枯萎凋零,只有一排冬青一年四季苍绿,显示着一点生命力,她走过长廊在湖心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对面走来一对母女,女孩大约四五岁,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年轻的妈妈牵着女儿的手,一副幸福快乐的模样。
她想起老家山西太原的土岭上种植着大片山楂树,到了秋天,山楂树上结满了一个个蜜枣似的红山楂,当地人用山楂做的冰糖葫芦酸中带甜,至今让她难忘。年轻的时候李媛媛特别喜欢吃冰糖葫芦,二十年前她经常和徐超凡在老家的山楂树林里约会。往事是那样清晰深刻在她脑子里,她仿佛看到自己和徐超凡在山楂树林里嬉闹。她在前面跑,徐超凡在后面追她。她跑得气喘嘘嘘,忽然被什么绊倒了,护士小张在远处喊她该吃药了,她的意识才清醒过来。唉,现实是这么无情,连回忆一下也会被人打断,她无奈的站起身,拖着有点僵硬的双腿慢慢向病房走去.....
那一年李媛媛二十二岁,在山西老家私人企业里做化验员,认识了厂里的股东之一徐超凡。徐超凡那时三十三岁,黑红的皮肤略显沧桑,他老家在南阳一带,姊妹五六个家境贫寒,因此,徐超凡高中毕业后就出来打拼了。而真正引起李媛媛注意的是厂里一次会议中。几个股东轮流发言,会议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几个股东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只有徐超凡大胆站起来说出自己观点。徐超凡高中毕业差三分没考上大学,在他南阳老家镇上是出了名的秀才。口才很好,浑厚的男中音抑扬顿挫,说话很有魄力。从那一天起,李媛媛对这个大自己十一岁的汉子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欢。总是有意无意间远远关注着他,这是她的初恋,也是她一生中唯一刻骨铭心,受伤最深一次恋情。
随着对徐超凡的好感加深,李媛媛发现自己竟然爱上了徐超凡。可他是个结了婚的男人,无论从道德还是理智上她都不该对这个已婚男人产生感情,这对涉世未深的李媛媛来讲简直是一种折磨。
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她鼓足勇气给徐超凡写了一封信。趁着徐超凡来化验室查看化验记录时,李媛媛仓促中把信往徐超凡怀里一塞,羞得扭头跑出了化验室。
信的内容很含蓄,李媛媛当时想豁出去了。即使她对徐超凡的感情没有任何结果,也比憋在心里强。至少要让喜欢的人知道自己存在。她是打算说出隐藏在心里的秘密后就辞职离开,所以心里并无太多顾虑。也许是太年轻,冲动的心从未想过这封信会带来什么后果,这封信带给徐超凡的震撼不亚于七八级大地震,也许是上天注定要发生的一段缘份吧,虽然最终以失败告终,却是李媛媛终生无法逃避不能选择一段孽缘.......
其实徐超凡的内心深处和李媛媛一样,在工作中不知不觉喜欢上了活泼美丽的李媛媛。可他心里不敢有半点非份之想,何况他还大她十一岁。看到媛媛信上留给他的话,他心里又惊喜又无奈,他在老家南阳有个大他三岁的妻,婚后夫妻感情一直不和,妻子又不能生育,他心里时常渴望能摆脱这个另人窒息的婚姻枷锁,奈何两家老人关系世代友好,家族压力对他很大,他只好一个人远离家乡出来打拼,借此来冲淡婚姻的不幸。
看到这个少女因他要辞职的时候,他的心里好难过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媛媛的出现无异给徐超凡枯寂的感情世界带来一束阳光般灿烂,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真爱。为了留住李媛媛,他来不及多想就给她回了封信。大致内容是劝李媛媛留下来不要一时冲动,他没有正面回应媛媛的爱慕。只是隐隐倾诉了自己家庭不幸和无奈。
徐超凡把李媛媛的话来回的想,矛盾的心在感情和道德中挣扎无数个来回。还是不想放弃心中所爱的人,三天后他给李媛媛留了纸条,约她晚上到村外那片山楂树下等他。那夜,天上的月亮格外的明亮,照的大地如同白昼,徐超凡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火热的感情,他第一次对心爱的姑娘倾诉了对她的爱恋,两颗年轻的心顶着道德与家族的重重压力偷偷相爱了......
一年后徐超凡和妻子办理了离婚手续,满心希望自己能名正言顺向媛媛的父母求婚。李媛媛的父母得知女儿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大她十多岁的离婚男子后大发雷霆,一向要脸面的媛媛父母视女儿为奇耻大辱。先是对她甩了几个耳光让她在家闭门思过,媛媛父母背着女儿偷偷找到徐超凡,义正言辞对这个南阳汉子说了许多现实的残酷,外界舆论压力等等,希望徐超凡放弃自己的女儿。最后竟然要对他下跪,徐超凡违心的答应了媛媛父母,道德良知时刻鞭打着他的心,他理解媛媛父母对女儿的爱女心切,临走之前对媛媛撒了个弥天大谎,说他老家父亲有病家里催他回去,匆匆辞别了媛媛,带着一颗受伤的心在媛媛的生活中从此销声匿迹......
起初媛媛信以为真,心里还盼望着徐超凡早点回来,直到有一天打不通他的电话为止,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另她深爱的男人。李媛媛一天天消沉下去,性情大变,原本活泼开朗的她从此寡言少语,再也看不到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她年轻受伤的心承受不了失恋的打击,无数个夜里她躺在被窝里暗暗掉泪,对任何事都报以漠视态度,仿佛灵魂出窍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一个鲜活的生命过早枯萎了。
四年后河南郑州市化工厂招工,李媛媛离开山西太原老家,进了化工厂当了一名质检员。这时她已经是二十七岁的大龄姑娘了,经媒人介绍认识了同一个工厂的机修工,这个机修工大媛媛五六岁,脾气暴躁,好喝几口白酒,李媛媛和机修工认识四个多月就结婚了,婚后由于缺乏感情基础,加上丈夫喝完酒就拿媛媛撒气,家里的东西砸了个遍,没一件象样完整的家俱。使她脆弱的身心再次受伤,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媛媛终于忍无可忍和丈夫离了婚。从此她对生活的定义只是为了生活而生存,再也不相信世界上还有爱情,所有的过往在日复一日的繁忙枯燥中渐渐模糊,愈来愈远。
随着病情加重,李媛媛在睡梦中时常被胃痛痛醒,她的头发在多次化疗中开始大把脱落,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丝。医生多次问她老家还有什么亲人,她总是摇摇头不回答,医院的医生护士都以为她没什么亲人,就帮她在医院找了个护工来护理她。新年越来越近,病房里只剩下李媛媛一个人,今天是礼拜天,护理她的小王姑娘请假回了郊区农村老家。打完点滴护士离开后,媛媛正准备睡午觉,忽然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农村妇女手里提着苹果和一提兜桂圆进来了。她下意识瞟了一眼,心里正纳闷,眼前的女人怎么 象她姐姐李嫒,那妇人也认出了她,李嫒走上前几步,声音因激动有些颤抖;小媛,你这是怎么了、这么长时间不和家里联系,打你电话又不通。李媛媛本来觉得对人生早已麻木,看见姐姐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终于唤醒了内心潜藏的亲情,她颤声叫了声;姐,眼泪刷地流下来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姐妹俩好一阵亲热难过,媛媛这才想起来问;姐,你咋知道我住院呢、李嫒用刀削着苹果告诉她;这么长时间联系不上你,我怎么也放心不下,家里有你姐夫照看,我就坐上长途汽车到郑州看你来啦。到你单位打听,门岗上的人告诉我你在这里住院,我问了详细地址就一路摸来了。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把苹果递给媛媛说;这回和我来还有一个人,媛媛不解看着她姐,李嫒说;没想到徐超凡这么多年还记得你,他打听到我家了,说当年对不住你,想见你一面,我看他挺真诚,就让他和我一块来了,他还在外面走廊上呢。李媛媛半天没有吭声,多年的相思一下涌上心头,但转瞬她想到了当年徐超凡不告而别是那样冷酷无情,她的心再次冰冻起来,冷冷的说;他来干什么,难道还嫌害我不够吗、李嫒劝道;小媛,让他进来吧,兴许当初他有什么难处才那样做,你俩好好唠唠,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去。说完不等媛媛挽留就出去了。
大约五分钟后,病房门轻轻推开了,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鸭绒衣,方正的国字脸,额头刻着很深的皱纹,高挺的鼻子鼻头冻得有些发红,这正是李媛媛想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的昔日恋人徐超凡。徐超凡看到媛媛被病痛折磨的形容枯槁,再也看不出当年俊秀的模样,他的心针扎一样疼痛,他幻想过无数次李媛媛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心爱的姑娘竟然病成这样。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使他的心再难平静,他走上前握住李媛媛的手,激动的说;小媛,你还好吧、李媛媛委屈的泪水再次喷涌而出,她抽回自己的手,没好气的说;你来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你走吧。面对媛媛的怨恨,徐超凡再也无法抑制对她的思念和愧疚,他终于说出了心里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李媛媛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刻,她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是命运捉弄人,还是该怪她故去的爹娘,让她和徐超凡天各一方这么多年呢......一切都太晚了,没有任何意义,她苦笑着说;都过去了,不提了,这些年你过得咋样、嫂子还好吧、徐超凡微愣了一下,马上会过意来,他叹了口气说;哪来的嫂子、那年我们俩分手后我就回了老家,在一家乡镇企业安顿下来,后来,同学们和家人再三劝我成个家,我的心和你一样早死了,再也容纳不下其他女人。这次到山西出差,我想你肯定是有家室的人,就打听到你姐姐家,本想着见你一面就回去,听你姐说你前些年离婚了,我不甘心啊,莫非这是天意,是老天可怜我们,让我们俩有机会走到一起,小媛,我再也不会像当年一样失去你了,我已经错了一次,这一次就当上天让我有机会来弥补你,小媛,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好吗、李媛媛内心百感交集,除了感动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阳春三月,医院草坪上的草发出新芽一片嫩绿,院子里种的月季,指甲草,兰草枝叶茂盛,阳光照在医院每个角落,暖洋洋的让人感觉特别舒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用轮椅推着一个中年妇人在医院草坪上晒太阳,中年妇人因身体虚弱,还穿着冬天的棉衣,那男人边走边小声和中年妇人说着什么,只看到妇人苍白瘦削的脸上不时露出浅浅的微笑。
一个星期后,李媛媛的生命终于走到尽头,弥留之际,姐姐李嫒和徐超凡守在她的身边,徐超凡握着她的手,李媛媛神情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脸上带着幸福满足的笑容。遵从她的遗愿,李媛媛死后埋在山西太原老家那片山楂树下。举行葬礼后第二天下午,徐超凡来到李媛媛墓前站了好长时间,坟墓上摆放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一夜之间,徐超凡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他眸子里噙着泪水,太多的伤感使他脸上的皱纹更深,越发显得苍老。天阴沉的像要下雨,徐超凡对着李媛媛的坟墓深深一揖,才依依不舍走出山楂树林,上了一辆长途汽车。
汽车越驶越远,他回过头来看着窗外,最后对着山楂树的地方默默哀悼;永别了,我最亲爱的人儿......这时天空下起丝丝细雨,仿佛在为这一对苦命的恋人唱着哀婉的歌,在这朦朦夜色中,久久无法散去.......
二 零一二年六月十九日完稿